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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贛南王”史文清落馬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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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郭芳 楊百會 | 江西報道

9月21日晚9點,一條消息刷爆了贛州人的朋友圈:

江西省人大常委會原副主任史文清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中央紀委國家監委紀律審查和監察調查。

滿屏都是奔走相告的消息。贛州城彌漫著抑制不住的“大快人心”的興奮。

當天晚上,很多人聽見了陣陣爆竹聲,還有人看見了贛州城里江邊上絢爛的焰火。一些人提前聽見風聲,準備了鞭炮和焰火;有人來不及準備,第二天一大早就迫不及待地去買來補放。

“那天晚上,廣場上多少人在放煙花啊,贛州市中心城區是禁止放煙花爆竹的,但依然有很多人在燃放,即便有人因此被行政拘留。可見多少人痛恨他!”贛州當地政商界人士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說。

一位高級別官員的官聲如此,極為罕見。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獲悉,在史文清被宣布接受調查后,他曾經重用的多位部下也被帶走調查。與此同時,中紀委的相關辦案人員開始向此前曾舉報史文清的獄中官員核查了解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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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未間斷的舉報

史文清的仕途起步于吉林,主要履歷集中在吉林、內蒙古、黑龍江,2007年調至江西并晉升為副省級。2010年,時任江西省副省長史文清多了一個重要職務:贛州市委書記;2011年,他躋身江西省委常委之列,同時擔任贛州市委書記、贛州軍分區黨委第一書記,那是史文清的權力巔峰時刻。

現在回頭再看,那也是贛南官場很多人的夢魘時刻。他們形容稱:在之后的數年時間里,史文清在贛南的濫權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

“那些年,在贛南,他迫害了多少人,官聲極差,引起極大的民憤。但這么多年,多少人去舉報和申訴,均無音訊。”贛州市安遠縣原縣委書記鄺光華的兒子鄺凱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說。

鄺光華在史文清主政贛州期間落馬,鄺凱一直在舉報史文清并替他的父親申冤。

對于那些一直在舉報史文清的“被迫害者”來說,這是一個遲到的好消息。

早在2014年6月,史文清的“老領導”江西省委原書記蘇榮涉嫌嚴重違紀違法被查,作為蘇榮親信的史文清“什么時候落馬”便成了贛南人關心的問題。

蘇榮落馬之后,江西官場陷入了塌方,至少6位副省級官員、逾10位廳級(副廳級)官員也相繼落馬,被連根拔起。但從蘇榮落馬一直到江西省委數次清除蘇榮遺毒,這幾年史文清看似始終“屹立不倒”。

而在此期間,有關史文清為蘇榮的家屬插手贛州的土地、項目和礦產資源提供便利、“排除障礙”的舉報幾乎沒有間斷。

但這些舉報始終無法撼動史文清。真正對他形成殺傷力的是2019年底來自3位企業家的實名舉報。

一篇題為《一位副省級高官的斂金術和多面孔》的自媒體文章詳細講述了這3位企業家對史文清的舉報:史在贛州期間,反復向這些商人索取巨額錢財,包括一批價值2000萬元的黃金,以及指定賬戶結匯的1.32億元現金。該文還附上了發票和轉賬記錄,在全國引發輿情洶涌。

當時,史文清還對媒體回應稱,“所有的都是誹謗造謠,我現在正在給組織作(寫)一個說明。”

然而,聽的人不信,說的人也不一定信。

將近一年之后,史文清終于等來了他的結局。

那些年被查處的縣委書記們

“從2010至2015年的近6年間,他真的膽大妄為到把自己當作是贛南的王了。”一位通達贛州政情的人士對《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形容說,史文清就像一個封建土皇帝一樣,大搞權力壟斷,要求所有人對他在贛州絕對服從。“下面的人稍有不從,就會被整得很慘。贛南官場被搞得天翻地覆,就像是白色恐怖一樣。”

那些年,贛州那些被他置于異己之列的官員人人自危,有的被調離重要崗位,有的被查處入獄。

據不完全統計,史文清治下,贛南被查處的副處級以上官員有16人之多。其中,于都縣原縣委書記胡健勇、安遠縣原縣委書記鄺光華、瑞金市原市委書記鐘炳明、會昌縣原縣委書記傅春榮等4位贛州下轄縣縣委書記的落馬在當地官場引起較大震動,胡健勇案和鄺光華案更是轟動全國。

這些案件撕開了史文清治下贛州官場生態的一角,他與下屬們的矛盾和所涉及的腐敗問題也隨之曝光。

有贛州官場人士稱,史文清到贛州之后,曾讓人召集市里5位主要局的副局長分別閉門寫出前任市委書記最喜歡的5個人和最討厭的5個人。隨后,他劃了一條清晰的界線,將其前任的舊部“親信”全部剔除在外,進行排擠和打壓。

時任于都縣委書記胡健勇曾是前任贛州市委書記的秘書。據說,他與史文清之間的矛盾由此而生。

2011年,胡健勇被通報稱,其因未被列為擬提任副廳級干部人選而心存怨恨,指使原司機組織多人,肆意捏造虛假信息,通過電子郵件、手機短信、匿名書信、知名網站發帖等方式,對贛州市2011年換屆工作和有關領導進行造謠污蔑。

通報中的“有關領導”即時任贛州市委書記史文清。

2012年,贛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以受賄罪、貪污罪、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判處胡健勇無期徒刑。

贛州當地一位官員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為威懾警示,胡健勇案庭審時,史文清要求贛州所有縣市區的書記、縣市區長們到場旁聽。當時,贛州所有的黨政部門、國有單位都要傳達貫徹《關于胡健勇干擾換屆嚴重違紀問題的通報》精神。

在胡健勇之后,第二個落馬的是安遠縣原縣委書記鄺光華。鄺光華堅稱他是因為得罪了史文清而遭到了打擊報復。

2014年8月,鄺光華案一審開庭,他當庭舉報了史文清和蘇榮。

據鄺光華當庭舉報:2012年,時任江西省委書記蘇榮的妻子通過史文清插手安遠鉬礦。蘇榮妻子看上了安遠的鉬礦,欲以低價收購安遠縣一私人礦主的鉬礦,史文清讓鄺光華從中協調,但雙方的意向價格差距懸殊,未能談成。史對鄺光華明顯不滿,找鄺談話指責其參與非法開采稀土、收受巨額賄賂,讓他要么撞墻死,要么逃跑,要么把牢底坐穿、家破人亡。

庭審的這一幕經媒體曝光之后,全國輿論嘩然。

贛州市中級人民法院一審認定鄺光華受賄罪、濫用職權罪,判處有期徒刑17年。江西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取消了濫用職權罪,以受賄罪判處其有期徒刑15年。

鐘炳明是被查處的第三位縣市委書記。2013年底,鐘炳明由贛州市委常委、瑞金市委書記調任江西省扶貧和移民辦公室副主任(副廳級)。半年后,鐘炳明被查。2016年,被以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8年。

與前兩位不同,鐘炳明曾是史文清力捧的年輕干部。史到贛州之后,極力培植自己的勢力,鐘一度被他列為親信。2011年,時任定南縣委書記鐘炳明被史文清調至瑞金擔任市委書記,同時進入贛州市委常委班子,官至副廳級。

“史文清曾語重心長地跟鐘炳明談話說,你這么年輕,又沒有背景和靠山,要認清形勢和方向。”鐘炳明的一位親屬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說,“但這是一個貪得無厭的人,他所有貪婪的目標都想實現。而他交代給鐘炳明辦的很多事情沒辦成,這被視為對他的不支持和不忠誠。”

鐘炳明去北京開會,順道拜訪了原來的領導,這也讓史很不高興,認為他不忠。“在對鐘有看法之后,就處處刁難他。史慣用的一套方法是,在班子成員間、下屬官員之間,使用挑撥離間之計,把贛州官場搞得一團糟。”

“我提拔了你,你敢不聽話?”這是極度自我和多疑的史文清的口頭禪,也是他的官場游戲規則。而某種程度上,他也將其提拔的官員當成了實現私欲的工具。

上述縣市委書記們在落馬之后均對史文清進行了檢舉。

據鐘炳明的親屬透露,在史文清落馬之后,中紀委的相關辦案人員已經向鐘炳明核查了解情況。

索賄

作為曾經的親信,鐘炳明經常會被史文清提出各種各樣的非分要求。

鐘炳明曾擔任定南縣委書記,史文清的兒子史家昌帶人來收購定南縣南方稀土有限責任公司(以下簡稱“定南稀土”)的股份。史文清明確要求鐘去促成此事。

據天眼查APP顯示,江西鎢業集團有限公司占有定南稀土65%股權,江西鎢業由中國五礦有色金屬股份有限公司與江西稀有稀土金屬鎢業集團公司合資設立;定南稀土其余35%股份由4位自然人股東占有。

史家昌要收購的是其中一位自然人股東的股份。“史家昌的出價很低,當時的股份估值大約是9個多億,而他的出價只有2億,兩者差距太大,再加上定南稀土是國有控股,你說,這怎么可能促成?”上述鐘炳明的親屬說,史文清因此非常不滿意。

當然,史文清感到滿意的方面還是有的。

“那些年,瑞金的這么多條路都是史文清指定他的朋友承建的。他會明確要求瑞金市委市政府的相關負責人要打好招呼,讓他的朋友來承建。工程款打到他朋友的賬上,他們提取10%的管理費后再發包給其他人,而這些路的工程造價都在億元以上。”

贛州市除代管瑞金一個縣級市外,還下轄3個區、14個縣。據知情人士透露,史文清插手的遠不止瑞金市的基建工程。其中,最為典型的是贛州市文清路的工程,也由史的朋友承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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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清路”是史文清執政期間花巨資改造的一條商業街,因勞民傷財而多被詬病。據稱,當年改造這條路的預算從3個億增至9個億,最后結算的時候還超了3個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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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后的文清路

在文清路改造之后,與改造工程相關的一位官員直接從贛州市某部門領導職位調至某縣市擔任負責人,后晉升為縣市級主要領導。

“他還要求包括瑞金市在內的各個縣市和贛州市政府部門招待的酒必須買他朋友賣的酒,各級部門被迫買了無數這樣的接待酒。” 上述鐘炳明的親屬說,“他每天都在算計贛南的各個縣市,每天都在濫用自己的職權,搜刮民脂民膏。”

上述安遠縣原縣委書記鄺光華的兒子鄺凱提供的另一個線索為這種說法提供了佐證:2013年,贛州市進行稀土專項整治、打擊非法開采保護傘,史文清卻利用此機會向稀土相關重點縣的主要領導索賄。“據傳有縣委書記被他索賄高達數百萬元,他也找了我父親五六次暗示給錢,但我父親沒有送。最后的結果是,我父親成為了稀土專項整治的反面典型。”

書畫家的身份也是史文清和他的兒子史家昌斂財的工具之一。

鐘炳明的親屬說,史文清要求鐘炳明買了很多史家昌的紙版畫。

據《中國經濟周刊》記者了解,不只鐘炳明,贛州不少下轄區縣及國有單位負責人都被提出過這樣的要求。迫于無奈,他們想出各種辦法以公款購買史家昌以及史文清指定的其他畫家的畫。

有一次,史文清寫了首贛南賦,他要求鐘炳明請著名的書畫家將他的贛南賦用長卷的形式呈現出來,而這一幅長卷就花了財政570萬元。

關于這幅長卷還有一個故事:鐘炳明將長卷送給史文清后,隔了一段時間,史讓他把長卷拿回家先放一放,擇日另有用處。那時,鐘對史起了警惕,“已經很害怕他了,不敢拿回家,鐘炳明特別找了下面的一位官員經手將長卷放到瑞金博物館,當是做了個見證。” 鐘炳明的親屬說,當鐘被查時,史文清果然反咬一口說鐘用那幅長卷行賄他,被他拒絕了。

史文清下令辦案人員到鐘炳明家里去搜查那幅長卷,沒搜到,最后發現放在了瑞金博物館。

權色交易

鐘炳明的親屬接受《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采訪多次重復說,“我無法用言語表達他有多么的惡毒,這是連畜生都不如的人。”

“特別是在男女關系方面,在贛南,他的女朋友遍地都是。” 上述通達贛州政情的人士說。

在贛南官場,一些女干部與史文清的不正當關系成為公開的秘密。

鐘炳明曾意外當場撞破了史文清與一位女干部的不正當關系,這讓史文清震怒。

“極其惡心。” 上述鐘炳明的親屬認為,這也是史文清下令調查鐘炳明的原因之一。

這位女干部后來獲得提拔。史文清落馬后,她第一時間表態,與史切割。

現實遠比戲劇精彩。

那些年,當地官場流傳的明規則是,成為史文清情人的女干部很快得到提拔,而那些不愿意接受他權色交易的女干部,則受到他的打壓甚至迫害,被整得很慘。

“他不只盯上女干部,還盯著男干部的家屬。他最喜歡對下面的縣長縣委書記們說,帶上你老婆一起來吃飯。有迫切想要獲得提拔的男干部真的奉獻了自己的家屬,有縣委書記的老婆天天陪著史散步。”上述贛州官場人士說。

史文清也曾多次讓鐘炳明帶其妻子一起去吃飯,但遭到了拒絕。“鐘炳明的妻子不喜歡官場上的應酬,也沒有這個心思,沒有任何其他訴求,她認為丈夫在外面做事,她有什么必要去陪呢?” 這位贛州官場人士說,鐘炳明夫婦因此惹怒了史文清。“他要把他的權力用到淋漓盡致的地步,而你不能有任何一點不服從或讓他不滿意的地方。”

監控

面對霸道、濫權的史文清,贛南官員們如履薄冰,不少人說他們長期處于史的監控之下。

據知情人士向《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透露,史文清指示贛州原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馬玉福花了3000多萬元買來監聽設備,監控他手下的主要官員及他們的秘書、司機們。

在被史文清監控的日子里,一些官員們在尋找保密性能最強的手機及各種防監控的手段,然而并沒有什么用。

被監控的官員還包括和史文清一起搭檔的時任贛州市市長冷新生。

上述贛州當地政商界人士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史文清與冷新生兩人關系并不和諧,早有嫌隙,因此冷新生亦在其監控之列。

據《一位副省級高官的斂金術和多面孔》一文引述一位企業家的話稱:“史文清要我取50萬現金,用礦泉水紙箱裝好送到時任贛州市長冷新生的住處,想下個套對付冷新生。”

這位企業家拒絕了他的要求。

冷新生最終還是落馬了。2018年5月,冷新生因收受財物900多萬被以受賄罪判處有期徒刑6年。

當年負責監控事宜的時任贛州政法委書記馬玉福被稱為史文清的“打手”。在史文清擔任贛州市委書記期間,他以火箭的速度晉升,從時任尋烏縣委書記被調任贛州市委副秘書長,僅3個月后,升任贛州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此后,在該任上把持贛州政法系統長達8年之久。

2019年6月,馬玉福先于史文清落馬,他被指控了3項罪名:受賄罪、濫用職權罪、包庇黑社會性質組織罪。

據悉,馬玉福落馬之后向有關部門交代了監控事件。

此外,《中國經濟周刊》記者獲悉,親自負責監聽的贛州市公安系統有關負責人目前已經被帶走調查。

“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在史文清主政贛南的那些年,贛南的官員們必須接受這樣的官場邏輯。一邊是不斷被他查處的異己派,另一邊是坐著火箭晉升的親信。最夸張的是,有人從鎮級負責人直接被提拔為縣主要領導。

“一些重要崗位,他寧愿空缺著一直等,等到他要提拔的人符合條件。” 上述贛州官場人士告訴《中國經濟周刊》記者。

2013年9月,南方周末刊發《四大縣委常委長期空缺 龍南縣委為何唱起“空城計”》一文,報道了贛州龍南縣縣委組織部長、紀委書記、政法委書記和縣委書記全部空缺的罕見現象。由于長期空缺的都是市管干部,且是一個縣的四名常委,當地官員直指:決定權在市委書記。

那些年,贛州官場的荒誕層出不窮。

排長隊、拎雞蛋、喝米酒、相擁涕淚……這是2015年7月史文清卸任贛州市委書記之時轟動網絡的千人送別場面,后來被揭穿這是一場悉心安排的“表演”。

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與他落馬后贛州廣場上此起彼伏的爆竹聲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這是一個典型的兩面人,表面上裝出慈善、可親可敬的樣子,背后的貪婪、腐化、惡毒你根本無法想象。而正是這樣一個人,在蘇區贛南肆意妄為了數年之久。好在這一切終于結束了。”上述贛州當地政商界人士不無感慨。

責編 | 楊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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